我扶父亲站起来时,父亲又扑通一下坐在了轮椅上。连续两次扶起都不往前走。我心里一沉:这是咋了?
最后,父亲终于说:我尿了。
原来是这样。对女儿,父亲有些羞于张口。
我让父亲松手,得把学步车挪开去卫生间。父亲死死把住学步车把手,不肯松手。我实在没辙,只好呼叫小张。

小张正在隔壁给李姨家老头儿打流食,听见我呼叫,让我稍等。
等到小张过来,跟父亲几句轻轻耳语,施魔法般,轻轻松松就把学步车撤下来,再把父亲推进了卫生间。
然后,父亲就和小张密切配合,表演了天衣无缝行云流水坐马桶换裤子衔接法。
一切处理妥当,父亲才开始走步。
可是走了没几步,父亲忽然开始一路小跑,一边说:这巫森,可真虎!
我不知为什么父亲忽然如此气愤,就问:爸,他咋虎了?
父亲噌噌噌拖着学步车往前趵,说:就这么虎!就这么虎!
我说:爸,你不是不糊涂了吗?咋还骂人呢?
父亲瞪我一眼,说:他咋能把你豁出来了,哪有这么干的,让你推我,你能推动吗?
我这才算听明白了,他埋怨巫森不来服侍他,心疼自己女儿,觉得错看了他。我说:爸,巫森来了,在楼下等着接我呢。他走路费劲,就没上来。
父亲说:他也不来看我,就是虎!怎么整了这么个虎玩愣!
我笑了,说:爸,你吃的药都是人家上医院给开的。咱可别昧良心说话。他不是不心疼你闺女,他不是腿脚不好吗?
听我这么说,父亲才不做声了,一圈一圈围着长桌走起来。
还好,虽然尿了裤子,但是小张会哄,父亲没摞挑子不走。以前他尿了,就不再练习走路,非到床上呆着去。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丢人。
父亲的屎尿屁,巫森没少打理。但这些都被父亲忽略了,看来父亲的不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是没发作而已。一个女婿半个儿,父母对女婿超出一般的好,我甚至私下觉得堪比亲生父母。可能父亲以前觉得押宝押对了,现在巫森不出场就很失望,所以说出“怎么整了这么个虎玩愣”这样的话吧。
有人说:“再高级的机构,也绕不开那最基础的‘屎尿屁’护理,绕不开一个人面对时间无情剥夺时的尊严之战。真正的衰老,是从失去体面开始的。而真正的爱,是在对方毫无体面时,你仍愿温柔以待。但这温柔,需要巨大的能量支撑。它可能来自责任,也可能在某一刻,被无边的倦怠击垮。这不是矫情,是看过终点风景后,对途中之人的一点慈悲。终有一天我们都会明白:人生最后的考题,不是如何辉煌地活,而是如何有尊严地、尽量少带风雨地,退场。”
我理解的是,经过长久的“屎尿屁”训练,老人家的尊严感在一点点瓦解,最后只能无力地接受现实。要多么幸运,才能像颐年的贾老夫妇那样,活到九十六岁还能一切行动自如,手拉手去便民市场溜达,把人生最后的考题答得极为漂亮呢?
刚刚我走到颐年院子里时,看到贾老夫妇从市场溜达回来。两人仙风道骨,气度非凡。贾老爷子高高大大,一点不佝偻。贾老太太白发优雅,面容亲切。啥叫白头偕老啊,人家相依相伴七十年。啥叫神仙眷侣啊,人家七十年在一起还手牵着手。
贾老太太退休前是老师,说话又清晰又好听。她说:你就是木兰吧,我知道你。你萍姐总提起你。我们老爷子画得最好的一幅画,她就拿去送给你了。然后,她详细描绘起那幅月下白梅图来。
我听了一惊。这记忆力,必须用“惊人”二字来形容了。二十多年前的事,老太太记得一清二楚。
而贾老爷子,始终微笑着听我们说话,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我见过了太多相处日久的夫妇,听见对方说话就不耐烦,所以心里便起了震动。
面对两位老人家,觉得自己词穷,形容不出我的欢喜和崇敬。又觉得一切的电影电视剧里的老夫妇都没有他们优美和得体。而这一切,不知要怎样的修行、怎样的相爱、怎样的幸运,才能获得。
看他们自在通达的模样,想想父亲坐在轮椅上瞌睡和扶着学步车发怒的苦涩心酸,我陷入深深感慨与喟叹之中。仿佛头顶有天心月圆,而身下是泥淖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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