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何帆教授《变量8》的评价这么低？

《变量》这个系列出到了第8本，网上恶评一片。何帆老师计划要写30本，一直写到2049年，恐怕压力有些大。

看完这本书，我大约也猜到了为什么差评这么多。

首先，何帆老师作为经济学教授，很多人读他的书是奔着经济学这块招牌来的。但很明显，他已经心猿意马——到这本《变量8》，已经彻底不像经济学著作，倒像是一本田野调查式的纪实文学。然而，关注经济学的读者，往往对充满文艺范的文学作品无感。

这就造成了预期与实际的落差。

何帆老师反而犯了一个经济学领域的大忌——定位模糊。

其次，人们的刻板印象认为，经济学家应该是理性而冷漠的。

然而，何帆老师在书中呈现出来的却是温情与感性，这与经济学的理性原则似乎相背离。

尤其是这本书定位为“颜值时代”，不可避免会讨论许多美学与艺术相关的内容。

因此，不少经济学爱好者斥其“说疯话”。

最后，既然是田野调查，自然要做访谈。

而经济学家的访谈不仅会涉及学者，也常会走访企业。但直白地出现具体企业名称，容易给人一种“拿钱说好话”的感觉。

更何况，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有些企业在公众中本就存在争议，作为正面案例放在书中，势必会引起部分读者的反感。

多种因素叠加，导致很多人对这本书已经失去耐心，看了前面几章，便草草翻完后面，然后直接给出差评。

这是可以理解的。

我并不想为这本书解释什么，而且我自己对这本书也有一些意见。这本书是我看过的《变量》系列里感觉最“散”的一本。

全书分为五个主题，但这些主题与“颜值时代”这个主线的关联性有强有弱，导致全书向心力不足。

而五个主题之间，彼此也几乎没有关联。

于是，整本书读下来，我最突出的感受就是“散”。

第一章讲颜值革命，是全书的中心思想，我觉得还不错。它提出“颜值”也是核心竞争力，这一点我比较认同——做产品不能只追求好用，还要好看、有价值、能赏心悦目。

第二章讲美颜算法，给出的结论是“平均”就是优秀，“优秀”反而风险太高。这体现了一种“清醒的平庸主义”，也是有启发的。

第三章讲产品设计，探讨如何通过提升设计力来增加产品价值。这个理念很好，但这一章从讲华住集团开始就逐渐放飞自我，整体看下来，并没有紧扣“怎样让你的产品打动人心”这个主题。

第四、五、六章则彻底脱离了经济学范畴，分别讲了幸福、儿童教育、艺术风格等话题。这可能是让读者最失望的部分——带着经济学的预期，却被灌了一碗“鸡汤”。

何帆教授作为资深的经济学教授，或许对“俗气”的经济学内容有些厌倦了，想写点不一样的。但他眼中“俗气”的东西，可能正是读者想看的。

可想而知，有多少读者是骂骂咧咧合上这本书的。

然而，如果抛开经济学的定位，也不纠结于是否“收钱替人说话”的问题（其实并无证据），单纯从纪实文学的角度来看，那么后三章就还不错。谁说经济学家就不能抒发情怀，写点感性而有文采的文字呢？从这个角度来说，何帆教授文笔尚可，若抛开经济学家的身份，作为一个文学写作者，也算是合格的。

另一方面，何帆教授之所以把《变量8》的主题定为“颜值革命”，初衷是在经济下行的大环境下，探讨人们如何通过“微创新”来获得生存空间——“颜值”创新也属于微创新的范畴。这个理念其实没错，而且与他一直以来接地气的“创新”观以及对时代、对代际人群的关怀一脉相承。

而提到“颜值”，自然会涉及“审美”，其基础则是美学与艺术。国人对“美学”始终持一种既仰慕又鄙视的态度：美学？很高大上，不明觉厉。但是，这玩意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对于艺术，国人的感知则更加匮乏。很多人停留在这样的认知：会乐器可以升学加分、好歌手就是能“唱得真高”、好画家就是能“画得真像”。对艺术认知的普遍缺失，让人不自觉地将其列入“不务正业”的范畴。想把这东西跟经济学挂钩，自然难以被理解。

于是，便形成了一种怪现象：国人一边购买功能齐全的新能源汽车，一边鄙视“造车新势力”的“彩电冰箱大沙发”。这其实是一种披着“唯技术论”外衣的被动型实用审美。说人话就是：觉得你有用，但又瞧不起你。

何帆老师写这本书，其实只是想拆解背后的逻辑，探讨那些“不务正业”的艺术审美，如何能与“务正业”的经济发展联系起来，从而在有限的经济增长空间中，为自己求得一席之地。

既然要拆解这个逻辑，就不能就事论事。于是他安排了这样一个路径：先铺陈基调，然后逐层展开。颜值最直接的表现是美颜，所以第一个主题就讲美颜算法。紧接着，产品要颜值出众，第二个主题就讲产品。而产品是为了让人生活得更好，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美”。于是，第三个主题中，颜值就不再是具体的“好看”，而是抽象的幸福观。既然说到生活，自然不得不提孩子，因此第四个主题讲的是孩子要不要学艺术。而第五个主题，也就是全书的最后一章，则落回到中国人对艺术的看法。

这样重新一分析，这本书其实是一个典型的“艺术类书籍”结构，与一般经济学著作的结构大相径庭。还是那句话：很多读者抱着经济学的预期，却被灌了一肚子“鸡汤”，不骂才怪。

然而，如果不以经济学为预期出发点，也不刻意强调何帆教授经济学家的身份，单纯以空杯心态看待这本书，从艺术角度进入，最终回归经济学的思考，也许对这本书的评价就不会这么低了。

对于这本书，我在豆瓣上只给出了3星。不是因为这本书不好，而是因为一方面它的确给人松散之感，另一方面，何帆老师也的确没有完成好自己的任务——哪怕理由再充分，读者没看明白他的意图，也是他的责任。

因为作为经济学家，他必须承认一句话：顾客是不会犯错的。

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 城主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