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江河：醉蟹上身——读《繁花：批注本》

编者按：适逢《繁花（批注本）》付梓，诗人欧阳江河手书《繁花》片段，有感于《繁花》特色、传统而现代的批注方式与极有创意的排版，即赋《醉蟹上身——读批注本<繁花>》并略加自注，以诗歌形式与作者、批注者、版式设计者、读者开展复调对话，亦可作为小说的另一种别致注解。

| 金宇澄与欧阳江河

作者简介：欧阳江河，原名江河，1956年生于四川泸州，1979年开始新诗写作，曾任《今天》文学社社长，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出版中文诗集十余部，代表作有《悬棺》《手枪》《汉英之间》《玻璃工厂》《关于市场经济的虚构笔记》《凤凰》等。

| 金宇澄《繁花》开篇欧阳江河书

|《繁花：批注本》

金宇澄著沈宏非批注姜庆共排版

长江文艺出版社2023年6月

醉蟹上身

——读批注本《繁花》⑴

每日晨起以蝇头小楷写经，

会觉得一整天都心在汉魏。

近墨者一回魂成了近巫者⑵，

古人也得活过六十才讲究。

花酒吃老了上身而不上头，

开坛前被鬼魅先饮了几口。

居然三只醉蟹皆非大闸蟹⑶，

切少许姜丝压压寒彻之气。

醉蟹若非本地事物的抽象，

剧透又岂是剧中人的事端，

君身上的何日弄丢了何年。

蟹身上的古董部分变了人⑷，

不拿盖公章的部分搞腻歪。

静安一带的眯眼女人看蟹，

和看天看靓仔的眼色一样。

穿双拖鞋也敢在土星溜达，

缺腿的桌子突然想要奔月。

一点小意思隔世闪送过来，

这诡异的表情包你是删除

还是点开看看？玉兰绽放，

老醋生抽就这点嘴碎心碎，

你那份小意思究竟啥意思？

大梦沉沉如心脏病发作前

有人朝梦外张望的惊诧样。

外省人参不透外滩的禅悟，

两头的生普怎么喝都不熟，

古道响马的爹味不在滇南。

木头枪准星后面的小眼睛，

眨巴着一个屁孩还是天使？

掌心捂热的小人国没国师，

你像你的巨蟹座一样哀婉。

除非棉花塞耳去盲听昆曲。

除非你把神经兮兮的肖邦，

弹上半生又改弹复调巴赫，

十指拿蟹爪一掰无非招惹。

惹不起另起一行的杜月笙⑸，

也就避开繁花巨鹿路拐左。

蟹一直在纳闷人类为什么

选择直着走而非横行万里？

造梦人析梦之余开始拆梦，

拆出一大堆朽木与废砖瓦。

雕版师傅一刀下去两手硬，

心太软所以给旧人看的书，

手刻的北宋字体更像西夏，

木屑⑹和铅的本质混在一起。

双黄蛋做得又溏心又水波，

惹生吃土鸡蛋的人生嫌隙，

竟肢解了大闸蟹和杜先生。

收拾起茶余饭后的碗碟腔，

边唠叨边起熟客的老底子。

气泡水抵得上半盏儿馋酒，

将醉未醉疑似电灯泡坏了：

蟹魂⑺钨丝一闪隐入配电网，

一地蟹壳又何必深坐星空，

你以为近巫者会灯下取影？

2023.7.11

诗人自注

⑴《繁花》批注本，让我想到那种手写的、小楷抄的、木刻的文本。

读者也可以穿越隐形于汉魏的时代，去刻、去聊，去读。

⑵近巫者，“巫”代表巴蜀文化的地域性，与“醉蟹”表征的地方性构成对称。

此诗最后四字“灯下取影”出自苏东坡（四川人）关于吴道子人物画的一则笔记。吴与巫谐音。

巴蜀文化地方性的“近巫者”，在第三行和最后一行的两次出现，构成对称，把写这首诗的本人与上海地方性的他者（也就是读批注本《繁花》的人）嵌入进去了，不仅与《繁花》的老金构成了对坐和互文，且分别与批注者、评论者、版式设计者、出版者、影视之作与舞台剧作改编者、以及众多读者，构成了隐在的、茫然的、量子纠缠的对视与对话。

⑶醉蟹、大闸蟹，在诗的文本中被分解为蟹爪，蟹壳之类的，又延续和转化为“古董变人”（此一意向直接化用《繁花》原文），隐入大上海的配电网，再往上升华，与巨蟹座构成对称。星空的、奔月的宇宙洪荒的元素出现了。

⑷“蟹变人”的部分已剧透不少，人变蟹的部分让读者自己去读吧，每个人不同，不然不叫《繁花》。我们这个时代的《变形记》啊！

⑸杜月笙作为广为人知的“老上海”地方性的隐在要素，“另起一行”之后，如醉蟹一样被分解了，“杜”字解构成了木（木屑）和土（土星，土鸡蛋），“月笙”则化入“缺铁的桌子突然想要奔月”这个多少有点诡异的互文意向（月升？鲁迅先生写的奔月小说？）。

⑹木屑，作为古老的刻字手法与技艺，是被刻掉的残余部分。与醉蟹被分解后（吃掉后）残余的蟹壳蟹爪，构成的死后世界很像。然后，蟹魂出现了，刻字手艺（批注，批评，版式设计，出版，等等环节，皆可纳入这个总体“手艺”的范畴）也出现了。

⑺批注本，其批注文字与版式设计，所标识出的东西是精神性质的，是蟹魂，是木屑（宋刻），与现代性的、全球化的东西（铅之类的东西）混在一起，但在古代的、地域的层面上一直是存留永续的、活的、如文学和诗意一样让人心动和哀婉的部分。

《繁花》延伸出好多东西，形成互文和其它的变体生命，卡夫卡《变形记》格里高里有天醒来变成一个甲虫…而我们会不会真的醉蟹上身呢？

《繁花》会让读者变成它其中一朵，一片花瓣儿，落花，或还没开的骨朵。我提到批注的、木刻的、小楷抄写的，我确实抄了《繁花》片段，它就成为手写本。手抄的东西可穿越到东汉西汉，北宋南宋，去读去写，去谈论和梦见，去造它，去拆它，恍若造梦人自己在拆梦。它具备一种超弦的神秘性质。骆以军说《繁花》是一种“梦忍术”，被梦忍住的一种法术，写作层面的读感，比批评有原创性，是从零到一的发现，批评做的是从一到十、到一百一千的范围。零的出现是灵魂，像蟹魂。

小说细节里谈到蟹魂所在，是蟹爪尖剥出的那一丝黑线最有力量，非常有意思，我本想提出来，后还是作罢，就只提蟹粉这词儿，包括这附注也只提小说中古董变人的那种直接吧，原文直接化用诗歌文本的地方，处处皆是。我就不一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