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光馆员”与“再发现图书馆”：从3部图书馆系网红作品谈起

中国图书馆榜样人物、阅读推广工作委员会主任李东来先生分别于2020年和2023年作了题为“再发现图书馆”“数智时代图书馆再发现：让馆员发光”的演讲，引发图书馆界对此议题的广泛关注与热议。因缘际会，2023年以来3部来自不同国家的图书馆类文学作品不约而同突然涌入我国大众阅读视野并迅速走红。无论是时势使然还是机缘巧合，这3部书作的出圈，终究耦合到圈内再发现图书馆及让馆员发光的呼声。此种非主流、低社会关注度题材的流行现象，令人升腾起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到底是怎样的图书馆描画而令众生心动神摇？

杨素秋 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24年1月

其一是当下正火的《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作者是被誉为陕西科技大学“最美女教授”的杨素秋，2024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

素秋受父亲爱书藏书家风熏陶，自幼沉浸书海而早慧，15岁入大学、26岁得文学博士学位，此后一直从事教书育人工作。虽是世俗眼中象牙塔里的“书呆子”，但她一直秉持文学源于生活、知行合一之本心，深切观照现实。宿缘所至，2020年9月她到西安碑林区文旅局挂职一年，期间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无中生有建设区图书馆。从挂职报到、着手工作、选定书目、设计阅读空间到开馆服务，她遇到了需要交涉的形色人等：套路满满的公务官员、唯利奔走的商人、深耕学科主题的选书达人、热爱读书的各类读者、沉默辛勤的馆员、富有个性的志愿者……

她以女性文学工作者特有的温婉细腻、慧敏灵动的笔触，采用纪实但反公文的写作手法，生动记述了建馆开馆过程及所见众生，成此一书。尤其令人动容的是：当办民众向往的图书馆与上级官员意志激烈冲突时，她一文弱女子对阅读和图书馆正义的坚守、对腐败温床“馆配书”的抵抗，以及对官威管束的突围。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人们迅速发现一个“书呆子”替他们打赢了图书馆保卫战，于是记载这些内容的书籍迅速走红，豆瓣评分高达9.1。如素秋所言：“溢出来的分数，是他们为正义投的票”。在上海图书馆东馆举办的作者见面会上，听众济济一堂的参与、被书中所现的图书馆正义感动得泣不成声的提问交流者，无一不在表征世界需要更多主持阅读正义的图书馆。

素秋并未在文中直接回答书题，但书中耗费大量篇幅来记述数量甚众的选书人及读者的阅读与生活。也许她更希望通过表达人们对书及图书馆挚恋的方式来让答案不言而喻。有人方有世界，人民需要保障其读书权利的公共社会组织与场所，所以世上需要图书馆！

[英]艾莉·摩根著，九州出版社，2023年1月

其二为《图书馆疗愈手记》，由英国网红馆员艾莉·摩根(Allie Morgan)所著，2023年九州出版社出版。

该书同样是一部纪实类文学作品，记述了一位抑郁和创伤双重折磨下的苏格兰图书馆员，突破僵化官僚行政管束，竭力帮助和抚慰入馆的失业者、文盲、儿童、焦虑症患者等。藉之，在帮助读者的同时，挽救了图书馆，也释放救赎了自我。

与《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相似的是，此书更为直接辛辣地抨击了掌权者官僚和形式主义作风对图书馆事业发展的阻碍与损害，也描写了大量读者穷困潦倒亟需社会帮助的生存状态。关于前者，她尖锐写道：“图书馆和资本主义文化并不兼容，而政治权力很大的人往往最支持资本主义文化”，故“深切关心图书馆的服务和访客的人，与日益受到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文化侵蚀的管理层之间”，存在“持续的矛盾”；“正是这种官僚习气在扼杀公共图书馆的生机”。

与素秋并不愿意在书中对图书馆进行非生活化探讨不同，Allie直接书写了她对于图书馆及馆员的专业认知。她强调图书馆里的人是和书籍一样重要的资源，前者包括馆员和读者。关于馆员，她这么写道：“需要你对你做的事情有点小小的狂热。如果你又有那么点热爱着书，那就更好了”；“在图书馆工作的都是好人。做我们这行的都是为爱发电，不然撑不下去”。在对待读者方面，她强调“不去高人一等地说教”，“永远不要失去你的同理心”。

关于阅读，她指出要“优先读你爱读的，而不是你觉得应该读的”，以养成阅读爱好；因之，“为了乐趣阅读的时候，没有一本书是所谓太低级、太幼稚、太简单，或是太垃圾太短小的”；读书要持之以恒，“读闲书就像跑步一样。你如果有一阵子没好好读书，再想拿起一本书读就要费很多功夫”。

关于图书馆的社会价值，她认为“一家好的图书馆应该能让贫穷之人有成功的机会，让勉强生存的人体会真正的生活”；“图书馆平衡不公、保障安全”，“是社群的大脑和律动的心脏，就像空气一样不可或缺”；“若是图书馆和社区公共空间不复存在，我们的社会就会陷入病态”。

从起初的对抗个人精神困境，到作为馆员直面大量社会苦难并出手救助，最终实现自身、读者及图书馆的三向救赎。这位网红馆员的现身说法，向社会宣示图书馆本质上是一种体现及履行社会良心的组织，是社会信息知识公平的保障机构，它包容和接纳一切有图书馆需求的人们，并专业智慧地提供力所能及的善意帮助；也传递出图书馆职业精神中不可或缺的要素，诸如包容、智慧、热忱、具有关于书和图书馆的专业知识……唯其如此，图书馆事业才能活力满满地持久发展。

[日]青山美智子 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23年1月

第三部为《人生借阅室》，作者青山美智子被誉为“日本治愈系宝藏作家”，获2021年日本书店大奖第二名，2023年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该书描写了5位面临人生不同困境的男女不期而至跨入同一间社区借阅室，遭图书管理员小町小百合当头棒喝式的灵魂追问：你要找什么？5位男女转而思考及表述自我的真实困惑与需求，进而借阅馆员推荐的书籍，最终激发出改变困境的决心、勇气和行动。

找不到工作意义的超市年轻女装销售员、陷入职业倦怠的家具制造公司青年男财务、因生养小孩遭转岗而郁郁烦忧的杂志编辑、有绘画才能却缺乏走进社会勇气的啃老男青年、从公司管理人员职位退休无所事事的空虚老人，5种困惑其实表现的是众生的普遍困境。但藉由小小社区借阅室的素人图书管理员看似不经意的阅读推荐，得以消弭而重获新生。

与前两部作品不同的是，作者并无图书馆工作经历，但却敏锐地捕捉到图书馆和专业馆员之于社区的知识和精神解惑价值，并以稀见的高度认同和尊重态度来书写图书馆和馆员。

她笔下的专业馆员淡然、宽厚、慈悲、指点迷津，似卧虎藏龙式存在的心灵大师：“她语调淡淡的，却自带一股宽厚的暖意，拉住了我要转身离去的脚步。小町不苟言笑，说出的话却让人莫名感到沉甸甸的踏实”；“她的声音很神奇……不觉让人感到亲切，愿意交出自己的身心”；“图书管理员沉默地凝视着我。和她四目相对，我忽然觉得，她好似愠怒的表情中，仿佛蕴含着菩萨像似的宁静的慈悲”。

书中这么描述图书馆：“借阅室，这个词念出来有一种温柔的回响”，“为居民们提供一个场所，让大家在这里感受到关心和照顾、宽容与接纳，是交流之家的最大目的”。

关于书本与个体，作者更推崇两类灵体的灵魂共振：“读者和诗人产生了共鸣，这就相当于读者和诗人共度了一段人生”，“比起书本身的力量，更重要的是读者采取怎样的方式去阅读，这才是最有价值的地方”。

此书借由读者的眼睛，展现图书馆和馆员朴实无华外在下极其重要的生命滋养提升价值——依然是从民众视角回答“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

李东来先生提出的图书馆再发现命题，起源于他一直在探索的“图书馆要怎么和每个人建立联系，怎样让更多人走进图书馆”。馆中人世，恰恰是这3部书作共同表现的主题。当纷纭世相及人生在图书馆交汇碰撞时，书中馆员遵从良知和专业的行为反应，触动及刷新了人们对图书馆及馆员的认知。素秋坚持的阅读正义、Allie践行的图书馆正义、小町小百合神妙的灵魂书单，让社会发现了图书馆及其间发光的馆员。三书的流行，既可谓是借发光馆员而实现了图书馆再发现，也是对“世上为什么要有图书馆”这个问题的一种回应，同时更是人们对期待的图书馆和馆员精神样貌的一种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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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幼华（上海交通大学图书馆）

编辑：路月

初审：白玉静

复审：白玫

终审：何光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