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有人想活在猪圈中？——《二手时间》精彩书评

我希望再出现个斯大林……
只要那里是苏维埃政权，哪怕是猪圈，我也乐意生活其中。
即使是牢笼，也是个温暖的牢笼。

以上三句话，都出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白俄作家阿列克谢耶维奇的作品《二手时间》。
书中人物说这些时，时光已经接近21世纪。而且，他们也都知道前苏联国家暴政的可怕，有人本身就是受害者。
但他们仍想回到“斯大林时代”。
人为什么会愿意活在“猪圈”中呢？这一度给我带来深深的困惑。

1.
解释这个问题时，我最先想到的是经济上的窘困。
苏联解体后，叶利钦和盖达尔主导的俄罗斯经济改革造成了急剧的贫富分化，一小部分人攫取了绝大部分财富，而大部分人沦入贫困状态。富人住高档别墅，用黄金打造浴缸，穷人则流离失所，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书中第一个出场的叶莲娜——说出“希望再出现个斯大林”的人——对改革是不认同的，用她的话说，苏联不仅有“劳改营、政治告密和铁幕，也有公平分享……”
说出“温暖的牢笼”的医生玛格丽特，经济上也是一个失败者。
但说出“苏维埃政权，哪怕是猪圈，我也乐意生活在其中”的匿名采访者就不一样了，他可不是贫困潦倒的人，而是在克林姆林宫中身居要职。
对他来说，经济原因肯定不是第一原因。
稍微懂点真历史的人都清楚，斯大林时代直至苏联解体，苏联的经济发展只体现在国家层面（重工业，军备竞赛和飞船上天），民众的生活水平一直处在一个很低的水准上。
用叶莲娜的回忆说，牛奶、猪肉、香肠、饺子上架就被抢光，家具、皮包、内衣、袜子靠统一下发，社会在恐惧中维持……
她不解地说，为什么我们明明完成甚至超额完成了计划，商店仍空空如也？
医生玛格丽特呢，亲眼目睹过“村民砍死一个孩子，煮熟了养活其他孩子”的惨剧，经历过在地里挖蚯蚓吃的生活，改革再失败，还能比这差劲么？
所以，从纯粹经济生活角度，回到“斯大林时代”肯定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就像叶莲娜本人所说，她崇尚的其实是“德国、瑞典”的模式……

2.
如果我们把经济因素放一边（或者作为次要角度），试着从价值观这个角度来考察，就会发现他们的想法更容易理解。
叶莲娜想回到“斯大林时代”，是因为她更加崇尚“公平”，她反复强调，公平社会是可以建立的（当然，是一种普遍贫困基础上的公平）。
玛格丽塔则是个狂热的苏联主义者，她在少先队员时，就主动检举邻居，她连谈恋爱都去红场，她对暴政充耳不闻，也不想听，称“自己无限热爱祖国”。
匿名受访的Ｎ称，我们是超级大国，能把意志强加到许多国家，这正是美国人害怕的。
上吊自杀的苏联元帅阿赫罗梅耶夫留下遗言说，他的主要职责是战士和公民，你们（家人）处于次要位置……祖国即将灭亡，我视为生命意义的一切都在毁灭……
老兵吉纳托夫卧轨自杀，给祖国写了遗书，说“我们是英雄”，却没有给家人留下只言片语。
他们的思想和性格，都打上了鲜明的时代烙印，国家主义价值观对他们的影响，大于现实生活的影响。
3.
细思恐极。
苏联的国家主义价值观是一种什么样的价值观？简单说，不把人当人，国家拥有一切意义，个体必须和国家机器捆绑在一起，才有一丁点的价值。
价值有多大？一颗螺丝钉。
在所谓“集体利益”和“长远目标”下，让个体白白送死，是这种国家主义的常态（那些号称“抛头颅、洒热血”的人物中，有不少伟大的心灵，也有不少恐怖的故事）。
所以，同样是战俘，芬兰战俘获释后，获得了同胞的拥抱；而苏联战俘获释后，立即被送进劳改营，按敌人对待。你对国家的唯一价值，是战死在战场上，投降（试图保存自己生命），就是背叛。
所以，阿富汗战争期间，被包围的苏联士兵遭到了自己直升机的扫射……
这种价值体系是交互的。
从个体的角度看，他们也把“伟大的事业”视为生命的唯一生存的意义，一旦苏联解体，心中的国家消亡，他们立即失去了存在感，结果士兵去卧轨，元帅去上吊。
国家有power（权力），人民无right（权利），这就是极权社会和暴政国家的本质。
4.
这种把“国民当奴隶”的价值观，必须使用恐怖主义和奴化教育才能推行——我们在小说中同样能看到这方面的描述。
首先，用恐怖主义限制政治自由，用机枪和劳改营消灭异见者，鼓励兄弟告发兄弟，邻居告发邻居，让人与人之间冷酷无情。
用小说中的话说，人们只能“在口袋中竖起中指”，在厨房中讨论政治。遇到一本好书，只有在夜间才敢拿出来和朋友分享……
其次，奴化教育是必须的。
安娜4个月大就和母亲一起关进劳改营，靠吃过草叶、石苔和树皮幸运地生存下来，一起的很多孩子被饿死，尸体胡乱堆在木桶中被老鼠啃碎。
从劳改营开始，指导员就不把孩子当人看的。他们手中拿着尺子，随意打人，以至于孩子们希望自己受到重伤，这样就不用天天挨打了。劳改营中，还鼓励孩子们互相举报，因为举报会得到奖励。
到了孤儿院，安娜接受的教育要求所有人行动一致，思想一致。孩子们的第一封信必须写给敬爱的领袖斯大林，斯大林是世界上最英俊的男人，他们“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却换取斯大林一天的寿命”。
从常识想，安娜应该对暴政充满愤怒才对。可在这种教育体系下，她成了苏联的坚定支持者，认为改革后的俄罗斯才是法西斯。
最后，把最后一滴人味挤出来。
书中的拉斯科维奇，父亲是军人出身，为伟大思想而服役，把自己生命看得比铁钉还轻。
他从小就希望儿子能用肚子去滚地雷，用身体去堵大坝缺口，“如果儿子在战场上断了双腿，他一定会感到很幸福”，弄得拉斯科维奇7岁就想上吊自杀。
拉斯科维奇18岁时当兵，因为父亲认为，“苏联部队是最好的军队”。可新兵在部队里毫无权利，要给老兵背臭鞋，擦靴子，忍受老兵殴打。老兵打腻了，就用打火机烧新兵胡子，喂新兵吃粪便和泥土，逼新兵绕着营房裸体跑步，跳舞……
军官们被称为豺狼，十个人强奸一个人，把士兵当畜生装车送到长官的别墅。
部队努力“把最后一滴人味从身体里挤出去”，班长第一天就告诉新兵，“你们就是牛，你们就是畜生。”
国家为国民铺好了通往奴役之路，个人是没有选择权利的。

5.
这种国家暴政培养出来的国民，在高压下会成为奴隶，一旦卸去镣铐，就会成为暴民。
道理很简单。他们是没有权利（right）意识的，当然就谈不上尊重他人权利了。试想，一个人连自己生命都不在乎，怎么可能在乎别人的生命呢？自己都不理解自由，又怎么会尊重别人的自由呢？
所以，苏联解体后，整个社会立即失控，藏在人们心灵深处兽性急剧爆发，资本和权力勾结，掠夺财富；黑帮持枪在街头游荡，鱼肉弱者；不同种族和宗教的人们，互相杀戮，把不同信仰的男孩剥了皮，挂在树上；把怀孕妇女杀死，用铁钎挑出未出生的孩子；把人砍成肉酱，凭鞋子才能认出来是谁……

书中一个无名氏说，“我害怕自由，来一个醉鬼就可以烧掉我的别墅。”
这就是他们对自由的理解。
叶莲娜也说过：“自由就像让猴子戴眼镜一样，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是啊，只当过怒率，没有当过公民；只当过猪，没当过人，当然无法面对一个没有皮鞭和围墙的世界！
所以，面对新的困境，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退回到斯大林时代。

但书中的人物绝望了么？
我认为没有。
后面十个故事，虽然依旧充满了悲剧色彩，但年轻一代，已经站在坦克前，“愿意为自由而死”。
年纪稍大者，也不乏权利意识觉醒的人。比如叶莲娜的朋友：“我们经历太多的失望，可谁又能说什么进步都没有？”
是啊！一旦真正认识到自由，谁还会回到猪圈呢？